安厝猫

/单纯补档,之前的被敏感lof……吃了

/比较难过的是评论没有了orz






“现在我想死去,速速死去,别等到我又明白过来自己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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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中也自黑沉睡眠掉落于惨白夜间。

  此时夤夜,头顶的月儿趁着十五悄悄揽了个满圆。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比不得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中也一个不留神,便让那情人月湿湿滑滑地浇了一身。情人月毕竟是情人月,只催促着他回忆点什么花间风流红豆愁,然而中也半梦半醒间,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别的念头:那个家伙怕是又趁着这番好景色去跳河咯。

 

  哪个家伙?当然是那个家伙。月亮大约没想到自己会和跳河联系到一起,忍不住啐了一大口:这臭小子想谁不好,偏偏要挂念他的那个老冤家,白白浪费它撒了一地的白月光。

 


  中也不约而同地骂了句“该死”,结果“死”字还没出口,嘴里先泛起了酸,酒气和秽物争先恐后涌上食道,生生把气管里的脏字给挤没了。哇啦一下,床旁的垃圾桶便赚了个盆满钵满。迷迷糊糊间,中也和自己玩起了推理游戏——

  我什么时候喝的酒?前半夜,黑手党的庆功宴。

  庆功宴上干了啥?和大家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又干了啥?输了大冒险,被迫向太宰告白。

  干了啥:告白。对象:太宰。

  一向自诩自己的记性堪比录播带、即使喝醉后也不会断片的中也,此刻却恨不得剖开脑子把录播带上的磁粉全刮干净——他,中原中也,黑手党的好帮手,恶势力的好朋友,太宰治终身的好敌人,居然在酒精的作用下向大冒险低了头,还愿赌服输地给太宰治打电话告白……就算是马克思赞美小布尔乔亚,乔治奥威尔膜拜斯大林,也断没有这么离奇的。

  

  糟糕透顶、糟糕透顶也无法形容这操蛋的现实。中也大睁着眼睛对着窗外发呆,月色不似阳光那般爱刺人眼,远处正在漂游的深灰色的云团在黄澄澄的光晕下一览无遗。风动、云动。心也在动。不踏实感愈来愈强烈,如此心神不宁,中也翻来覆去一整晚,毫不意外地失眠了。

  

  

  俗话说得好,假如生活是你大爷,领导就是你丈母娘。头可断,血可流,丈母娘的好感不能掉,黑手党的全勤不能丢。中也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黑手党顶楼,刚刚一个电话把他叫到这里的上司一反常态地没有举着各式各样的小裙子追在爱丽丝屁股后面,而是一脸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眸中神色晦暗不明。中也不明其意,叫了声首领就安静等着。良久之后,办公桌后幽幽传来森鸥外的声音,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中原君你考虑下休个年假么。”

  没有铺垫也没有伏笔,轻描淡写地就甩出这么一句。中也懵了,后背汗毛密密麻麻竖起来,沾湿了衬衫一大片。黑手党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休假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他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近来的工作,不功不过没犯什么错,除了昨晚和青花鱼告了个白之外一切正常。那又是怎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森鸥外抿抿唇角,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继续补充道,“不要多想,单纯的休假罢了。如果中原君闲不住,可以去找点兼职做做。”

  中也眨巴几下眼睛,不明白首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再满腹疑问也只能木然鞠个躬转身告退。心间浸入咖啡因,血管和胸腔惶惶震鸣。他边走边想,自己任劳任怨服务黑手党大半辈子,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仅有苦劳,功劳还不少呢,首领要杀要剐要处决他,他无所谓,可好歹给个理由吧?死都不让他死个明白么?学校开除学生还要装模作样发个劝退单,男女朋友间提分手还要说一句“我们不合适”呢,这些年他一直拿黑手党当亲妈一样服侍着,不求回报,不求理解,现在连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离开的理由都得不到,难道这都求不得吗?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愤怒,他胸中业火什腾,戾气膨胀,烧得血管几近爆裂。

  还没走出多远,他又折回来,咣一声推开首领办公室大门。巧了,他一直尊敬的红叶大姐头也在。两人看见去而复返的中也,皆是一惊。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没更坏的可能,中也索性单刀直入:“为什么要让我休假?”

  他看着红叶,也看着森鸥外。前者半张脸被刘海投下的阴影遮住,明亮和黯淡在她脸上糅合分割,泾渭分明的界限也由于距离变得晦涩难懂。她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首领,和你说过了,中也这孩子就是这个性子啊。”办公桌后的森鸥外稳坐不动,半阖眼帘,似在权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不要直接告诉他实话?”红叶瞥了中也一眼,眼中的忧心忡忡浓得能榨出油来,“反正迟早他也要知道的,太宰……”

  “中原君,你是宁可死也要留在黑手党吗?”森鸥外打断红叶,微眯了眼睛,面孔上牵起一个冷冰冰的笑,“即使被异能吞噬也没关系吗?没有太宰的帮助也没关系吗?绝对不会和他一样叛逃侦探社吗?”

  无稽之谈,中也虽然感到事态奇怪,却也忍不住轻嗤,首领问这些都是什么破问题,他这些年哪次不是九死一生?又有哪次怕过被异能吞噬全身爆裂而死的结局?太宰算个什么东西,那混账什么时候帮过自己?至于叛逃侦探社,就算地球顺时针自转,宇宙大爆炸,太宰有一天终于不自杀,中原中也也绝不可能背叛黑手党,绝不可能。

  他一五一十回答了首领,余光瞥见红叶眼中的忧虑更重了。最终,首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还含着惋惜之意,“既然这样……你就继续正常上班吧。不过,最近有别的任务要派你去做。”森鸥外顿了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小爱丽丝最近想吃甜食,你去帮我开个甜品店,明天——不接受反对意见哦中原君。”

  总比休年假好,中也于是再一次告退,认认真真客客气气。

  走出几步远,森鸥外的声音从背后轻飘飘地传来,不是中原君犯了错,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一位好干部了而已。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中也绞尽脑汁也没琢磨出首领的意思,最后只能暗自丧气。到底不是那条老奸巨猾的青花鱼,脑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足以揣摩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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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死了。或者说,已经不再称之为人了。

  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你近视后才能明白两米以外人畜不分是什么感觉,或者你明白从三维空间俯视平面的感觉一样,是不能靠形容和想象就能理解的。

  想来也是讽刺,在活着的时候总有种身为缸中之脑的不真切感,死去之后居然能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已经离世并且投胎为猫的事实,连怀疑也没有一星半点。时时刻刻发生着的存在与虚无的错觉唯独不存在于这里,听起来实在疯狂,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身上。大抵是猫的脑容量太小,不足以思虑过于复杂的哲学问题吧。

 

 

  我是怎么死的?

  我努力从猫儿那核桃大小的脑仁中搜寻过去的痕迹,无果。记忆像是被格式化过的硬盘,基本功能和常识依旧存在,但数据已经被清空了。

 

 

  虽然知道我已经死去,可我依旧冷静得出奇。

  不知道我究竟活了多久,说不定生前常去的甜品店的集点卡还差一杯就可以兑换奶茶了,没准我还能享受学生优惠;或许我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漫无边际的工作中凄凉猝亡;也可能我只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家伙,死亡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满脑子都是对“活着的那个我”“作为人类的那个我”的无关紧要的幻想。“死亡”这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可怕的东西,此刻就都降临在我自己身上,而我却连一点应有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只有空虚,和无边无际的麻木。

 

 

  我漫步在人声鼎沸的菜市场里。被五花八门的垃圾堵住的下水道悄无声息地溢了一地脏污,满是伤痕的青绿浮在上面,尿液的颜色和腔肠动物的遗体。油渍斑驳的大棚低低地压下来,直垂到人的眼皮上。菜摊后的妇人裹着廉价的粗麻布,浑浊的双眼木然望向前方,而她背上的孩子滴滴答答淌着口水,于唇颔之间扯出一长条银线。

  我讨厌这个丑态百出的、充满人的地方……不,我讨厌的只是人而已。

  这是我所想起的第一件和我过去有关的事。

  

  而第二件很快就伴着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越过鸡蛋壳和烂菜叶,他大步走来。说老实话,我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倒不是他本人有什么可怖的地方,但他身上的格格不入多得都快让人犯密集恐惧症了。就像是好莱坞大片里帅气多金的男主角被硬生生抠下来,贴到这个逼仄、嘈杂、臭气熏天的菜市场旮旯里,男主角形容不狼狈,姿态很高贵,愣是把脏乱差的菜市场走出了阿姆斯特丹T台的feel。有人发现而且尖叫,并撑着苦海之船;有人发现而且尖叫:“爱!”我确定我不是后者,但我确实对他的眼睛一见钟情,眼尾细而长,浓墨重彩地拖了一笔,眼梢有些上吊,像是浅绛的山水悱恻的羁绊,蓝眼珠则泛着些许无机质的硫酸铜,色调尖锐得刺人心扉。

  似乎他们那种人就很喜欢菜市场的东西,养尊处优的家伙对食材难免挑剔,超市里经过长途颠簸摧残得奄奄一息的东西可入不了他们的眼。尽管来这种地方很掉价,但那种人的话,是宁可让自己的呼吸道遭受菜市场意味的摧残,也不愿意亏待自己的味蕾的。

  哪种人?我的思绪急速刹车。难道我曾经对这类家伙很熟悉?

  那个西装革履偏偏不好好穿衣服的奇怪男人在菜市场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短促地蹦了几个脏字,似是出门太急没带多少钱。我尾随他走到一个卖大闸蟹的摊贩跟前,他囊中羞涩,讲起价来更是羞涩,讷讷张口几次却窘迫不敢言,还是那小摊贩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欢天喜地捞过一个塑料袋:“怎么地,今儿个黑手党干部也忘记带钱啦。”

  “你认识我?”

  “这可不,大恩人呐。”小贩嘴碎,一边替他挑大闸蟹一边飞快地念叨着,“记不得了?这片地可是您专门辟来给我们做营生的,连政府家都不敢动我们呢。您搭档还找我搭过线,就算其他卖东西的不认识您,我还不认识吗?”

    于是那男人就笑弯了一双很好看的眼,孩子一般开心。

  “既然认识我是谁,还不快给干部先生挑几个最大最肥的。”

  “那是当然!”小贩笑嘻嘻的将跳出来的大闸蟹装好,脸上的感激不像是装的。两人相谈甚欢,我暗自腹诽,这漂亮男人乍一看背后呲呲冒戾气,一股子黑社会老大的派头,没想到还爱搞点儿小慈善,果然是人不可貌相,长见识了。

  聊着聊着,小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又大了几分,“哎,中原先生,您那搭档怎么不和你一起来啊,好久没见着他了还怪想的。他以前也老爱来这买大闸蟹呢,身后跟着的小姑娘回回都不一样,啧啧啧,真是艳福不浅哟~”

  意外地没有任何回应,似乎这话戳中了那男人的痛处。我看见他敛起了那双漂亮的眼睛,薄薄嘴角掀起的弧度迅速耸拉下去,笑意几若不存在。




  买好了大闸蟹,他又在各个菜摊前挑拣了一阵。大约是兜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和那死活不肯收他钱的蟹贩子打过招呼后,他便又淌过泥水,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走出了菜市场。我看着他逐渐远去,本以为这只会是一场很普通的、没有相遇的相遇。然而很好的一片阳光在那个瞬间从天顶稀溜滑落,他的背影融化在阳光里,灼灼生辉耀眼不堪,仿似涂抹了一层令人一见就生津的蜜糖。 不知为何,他半侧着脸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眼尾倾泻一抹蓝,被橘色夕阳绞得酐畅淋漓、汁液四溅。

  一场昙花现,一弹指须臾间,避世千年修得正果,生生世世六道轮回。

  那双深嵌着的眼眸带着盐沼的苦涩腥咸和湖泽的氤氲潮湿,然而深处却埋藏着滋养不了的沙丘沟壑,既冷酷、又荒芜,鬼怪设色,黯淡如桃花坞。

  我愣了一下,随后竟鬼使神差地跟着那双眼睛走了上去。

  可能他身上藏着没有香气的猫薄荷吧,我想。

  

  一般来说,普通人类是没办法发现一只跟踪他的猫的,而且还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然而那男人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脚步不甚明显地顿了一顿,随即又云淡风轻地朝前走去。我跟着他穿过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正值春夏之交,长空作茧,气压很低,世界被一片灰蒙蒙阴沉沉的乌云笼罩,闷得人心肌缺血,似有衣冠楚楚抽泣,河边、垃圾堆、蜗牛和莴苣叶,几块粉红玻璃掉落。道路尽头遥不可及,虚假的远近感也模糊淡化,只有他的身影成为了赋予这一切声音色彩气味的存在。

  我就这样跟着他,没有目的、没有期待、没有计划、没有印象、没有意义、也没有不安。

  许久之后,他终于走进一栋公寓,然后消失在了楼道的阴影里。

  我凑上前去。公寓大门还开着,一条缝,正好够一只猫钻进去的宽度。


  

  那个男人给一只跟着他的流浪猫留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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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恍惚惚路过侦探社,往日吵吵嚷嚷文件乱飞的三楼办公室今天居然窗户紧闭,遮光布拉得严丝合缝。楼下茶餐厅黑管鸣鸣然,楼上往事如烟缥缈不可追。像是某部意识流电影的镜头,中也站在街对面,只觉得眼前景象都化作了蒙太奇的艺术试验品,旧照片和回忆褪色失真。掌中不明的、波澜壮阔的命运线,仿佛弯弓可以射来单薄身体。脑浆熬成糖浆,街道熙熙攘攘,唯有此处坠入哑口,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当然,又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奇怪的事前仆后继,中也昏昏沉沉理不出头绪,脑细胞旋转跳跃高空蹦极。不过就是昨晚同太宰告了个白,今日便作孽地穿越到了异次元么?他掏出手机,“青花鱼”的条目下面依旧是一片沉寂,似是在无声嘲笑着他的茫茫然。

  

  

  在侦探社楼下新开的甜品店吃了点东西,中也瘫在座位上,愁对天花板放空,思绪一去寂无踪。不自觉又回忆起了昨天那场倒霉催的意外。

  先是输了大冒险,在众人的起哄下发了条表白短信,想心不过又编辑了一大长条解释这只是个大冒险你别自恋到以为我真会喜欢你之类云云,结果信息还未发出去对方就打来了电话

  “中也,你喜欢我?”

  中也不禁一阵恶寒,又拿下耳边的手机确认了一遍,没错啊,通话界面明明白白显示着是那条讨人厌的青花鱼。那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又是太宰的恶作剧?即使脑细胞里酒精含量已经超标,数年被套路的血泪经验也让中也条件反射地警惕起来。用那种患得患失的小姑娘的口气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仿佛得到肯定的回答就可以心安理得奔赴黄泉一般,这不科学,一定是还有什么更恶心的等在后面。万不能按照常理去回答他,中也咬牙,最后吃瘪的绝对会是自己。

  事实证明,人可以绞尽脑汁,但绝不能绞尽酒精饱和的脑汁——中也思考良久一一排坑,跳过所有能被套路的回答,结果一张口就蹦出去更加匪夷所思的话:

  “老子暗恋你这么久了,你就一点也没发现?”

  

 

  忙音。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已经做好了挨一顿刻薄讽刺的中也瞠目结舌,不是吧,告个白就能把太宰恶心成这样,那混账是有多讨厌他啊!

  

  也只能像夜色那样的垂垂宽容了。中也在天花板被他的目光烧出个洞之前停止了无用的回想,转而琢磨起森鸥外所说的话到底又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太宰的帮助也没关系”。他自认这些年确实没和太宰有什么来往,只可能是昨晚那个意外的告白让森老贼疑心了。妈的,那个讨人厌的绷带消耗机,和他牵扯上就准没好事儿。中也恶狠狠地骂了太宰一通,然后起身结账。命运石之门就是这时开始转动的,柜台后谈天的店员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言辞间透露出这家甜品店经营惨淡,老板正准备盘出店铺的信息。中也心念一动,暗想在哪儿的甜品店不是甜品店,早日应付了首领早日回去干实事才是正道。于是一番协调商榷后,黑手党干部在今天下午成为了这家甜品店的主人,以及唯一的员工。

  对不齐太阳的两只角,中也回顾了今天遭遇的大起大落,实感人生不易干部难当。晚上必须做点好吃的,抚慰自己受伤的心,中也迈步走向横滨唯一的菜市场。

  前方是未知的、浓稠到黏腻的橘红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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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奇怪的男人叫中原中也,是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也是一家甜品店的老板。

  一个很不合格的老板。

  中原中也偶尔是个安静的人,尽管这安静的代价有点大——他把盐当成糖撒,奶茶粉裹在椰蓉蛋糕上,烧开的茶水浇灭炉火,灶台一片桃红柳绿。那双凌厉的眸子收敛了锋芒,任一种阴霾的情绪猝然如平地飞掠,横征暴敛,薄如蝉翼的唇角向两侧小幅度地拉伸,一个极浅的梨涡在左下唇角若隐若现。

  我想中原中也有一个心上人,不似高中小女生那般惴惴不安的纯情,每当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中也就会散发出那么一股子冷酷、残忍、不健康的负面力量,难以捉摸、阴沉可怕。

  

  是的,成为人类的蛞蝓,爱我们不了解的东西,成为水蛭,对自己的讨厌之处一无所知。我日复一日地看着他,这使我感到分外的满足,和虚空。

  在他眼中映出的是谁的身影呢?他心中想着的人又是谁呢?我思考着这些问题,心脏竟然传来一阵阵酸麻。真奇怪,为什么猫儿的心脏也会感到疼痛,是空调温度开得太高了么?

  

  难得空闲,中也在柜台后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我凑过去看了看,封面上写的是法文,不知所云。许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中原中也精通好几国语言。他说法语时尤其好看,薄而锋利的嘴唇开开合合,有时探出一小截粉红的舌尖,杀人于无形,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落落寡欢……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那一天,我们出于爱情而彼此期望对方得到比爱情更高的东西,从那时起,我们就来不及了。由于你,我的朋友,我的梦想上升到那么高的地方,以致任何人间的满足都会使它跌落下来’……诶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明明可以和爱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偏要一个人走那‘窄门’,最后落得个生死相隔的悲惨结局,多不划算。”

  中原中也长叹一口气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顺手撸了几把我的毛:“我果然还是不理解……会喜欢这种书的家伙一定是个神经病吧。”

  不是神经病,但也是罪大恶极之人。

  有很久远的声音冲破重重记忆清晰传入耳内,尽管那已是无从追究的少年事。

  因为十恶不赦,才妄图追求所谓的圣洁……因为自身已经污秽不堪,所以不忍心玷污爱人的圣洁……

  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把上面的那些话说出口,只是用“啊美人儿你今天可真令我血脉贲张”之类的挑衅言辞搪塞了过去。我偏爱那个人气急败坏的样子,眼角眉梢溢满暴躁的愤懑,真是有趣。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看不清的脸,想不起的脸,浓重的马赛克和模糊的光晕。似乎我从没有温柔地回答过那个家伙的每一个问题,或者说,我根本不明确所谓温柔的含义,只是广义上的,没有温柔的对他而已。

  那个人究竟是我的谁呢……这个问题我似乎已经思考了两辈子,我曾试图为他寻找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最终又发现他什么也不是,他是一个漆黑的渊薮,是疲惫与落空,是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与他有关的一切都会染上讨厌的色彩。但他也是个恣意任性的陷阱,是层层叠叠无处可逃的温柔,我狼狈逃窜了数十年,结果最后还是栽到了他的身上,无可救药,病入膏肓。

  憎恨是维持得更为长久的快意:我们匆匆相爱,却不紧不慢地仇视。(拜伦《唐璜》第十三段)
    可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相爱,只有不紧不慢的仇视,以及仇视。
  

 

  

  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又是谁?

  厨房里传来蟹肉罐头的香味,我感觉自己的额头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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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也没想到,那天不过是心血来潮放了只猫进家门,结果这不识相的小崽子竟怎么赶也赶不走了。

  老实说,他对猫一向没多大好感。释迦牟尼曾说自杀的人会轮回堕入畜生道,尤其黑猫,那是糟践自己数次之后才得以转世的罪大恶极之物。大约是恨屋及乌,对某个混蛋的厌恶连累这毛茸茸热乎乎的小团子也不受他待见起来。他今儿起了个大早出门想躲开那黑漆漆的厄运,结果打开甜品店大门,嗬,人家好端端在桌上坐着呢,姿态比他这个店主还要端正。

  既然赶不走,那就物尽其用。许是占了相貌的便宜,原本经营惨淡门可罗雀的甜品店近日顾客多了不少,对那些贡献了百分之九十营业额的小姑娘来说,甜品诚可贵,颜值价更高,若是能一边吃着甜品一边欣赏美颜,金钱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抛到钱包瘪瘪也可抛。眼看这小店的发展前景越来越好,甜品店店主兼黑手党干部盯着黑团子思索良久,决定彻底将色相升级为商品,在小店门口贴上“本店可以撸猫”的海报,吸收了一大波爱猫人士常驻店内。每天眼见着那黑猫都被无数只辣手摧成了残花败柳,中也既感出了一口恶气,又有些隐隐的郁闷——郁闷的是,中也虽然对折花攀柳没多大兴趣,但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挺自信的,是那种锋芒毕露、直指人心的好看,结果本是来花痴他的小姑娘们竟都被那只既会撒娇又爱卖萌的死猫儿迷得晕头转向。中也虚荣心其实挺重,表面上又嚣张又跋扈,实际拧巴得很,比谁都爱较真。平时不在意,这会儿被比下去了就气得要命。他恶狠狠地撬开蟹肉罐头,暗骂这死猫和太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仅烦人还爱招蜂引蝶。骂着骂着又想起太宰自从那次告白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心下竟无端有些惶然。

  其实那次过后他也有想过联系对方解释一下,又觉得这样反而显得他很在意那家伙,指不定还要被嘲笑,索性便破罐破摔地装起了鸵鸟。反正他行得正坐得直,既不怕影子歪也不怕下面弯,那只是个大冒险而已。还不是后来那家伙打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害得他整天牵肠挂肚惴惴不安。撂下那么莫名其妙的一摊事儿就算了,还不主动和他解释下。越想越生气,他索性掏出电话关了机,心说就算你要打我电话解释也没门儿了混账太宰爱来不来不来滚蛋我可一点也不在意。猫儿直勾勾地盯着他,似在打量一个神经病。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谁让我倒霉,这辈子信了太宰的邪就算了,还捡了个你这么个和太宰一样没心没肺的东西呢。中也气鼓鼓地往小奶锅里加吉利丁粉,牛奶咕嘟嘟冒着泡泡,煮着煮着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会做吃的,然后就想起来自从和太宰搭档以来都是他在做饭,又想到每次他做东西吃的时候太宰都要来掺一脚,有次他一不留神就让好好的一锅豚骨汤被太宰淋上半瓶番茄酱,然后刚刚才开始修炼体术的自己用剩下的半瓶番茄酱把太宰打进了重症病房……

  沸腾的牛奶扑出了锅,中也如梦方醒。他连忙关火,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妈的,一天到晚不想正事就算了,还专门想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现在他似乎没什么正事可以思考,不像太宰,还在忙侦探社的工作……那家伙的话,在那边应该也是吊儿郎当的吧……干!怎么又开始了。

  中也忍不住用头磕了几下橱架。那个意外的告白像是一把不合锁芯的钥匙,打开了某个奇妙的开关后就卡在锁眼里,动弹不得,退不出来也塞不进去。他既生对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一下午都如坐针毡,浑身骨骼错位般膈应。猫儿倒是自在得不行,两耳不闻中也愁,一心只吃蟹肉罐头。连对食物的偏好都一模一样,中也盯着食盆里的肉碎,思维又开始自觉地往太宰的身上靠,情不自禁。

  天色已经完全黑落,没月亮。他虽没丧失记忆,却尽量不去回忆,过去的画面一旦浮现,便会让他处在茫然的失恋状态,好吧,虽然他和太宰根本没恋。从十岁的初次见面,到十二岁貌离神合的搭档,到十六岁闻名横滨的双黑,再到十八岁分道扬镳的二人,最后是今日关系微妙的宿敌。他们曾酣畅淋漓地作.爱到天亮,起床后一言不合又气势汹汹地打上一架;他们也曾在战场上交付性命于彼此,任务结束后又冷颜相对恍若不相识。他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中也质问着自己。他到底想和太宰维持怎样的关系。他不是织田作,他无法理解太宰的阴郁,无法理解太宰为何对自杀如此执着,无法理解太宰为何如此厌恶这个他所深深爱着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世界。他尝试过,努力过,但是中也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如同在茫茫大海上撒下河鱼的饵料,南辕北辙地尝试了许久,也许两三年,也许七八年,他终于倦了,把自己的固执放到了别的地方。

  中也不是圣母白莲花,既然太宰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那便没有必要再给予不求回报的温柔。他知道太宰在拒绝这这个世界,包括他.所以他心灰了,意冷了,连基本的朋友关系都不再奢望了。

  ……不,还是有着期待的。中也摇摇头,尽管他对太宰治其人深通恶绝,但这和他想理解对方的愿望毫不矛盾。

  

  中原中也是憎恶着太宰治的,毋庸置疑。从孩提时代起,他们之间的天差地别便让双方的关系不容水火。面对生命,太宰选择了拒斥逃避,而中也选择了接受并为之奋斗。乏味至极并且毫无价值的人生道路,既已殊途,何必同归?他们憎恨彼此,他们是彼此的对立面。何况在“骄傲”这点上,两个人谁都不留丝毫余地,完全不肯认输于对方。所以连爱也开始翻涌的程度,是不被允许的。

 

  

  

  夜色沉重,天幕崩塌,无形的压力教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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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那家伙可真像。”

  这句话可真让人不爽,我无比懊丧地任由他对着自己絮絮叨叨。中原中也今晚喝了一点酒,平时吝啬予人的笑容无端多了不少,眼底一片桃花潭水深千尺,像是怕别人溺不死似的,大有倾城之势。

  “那家伙啊,是个滥情的混账呢,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个个都提着竹篮。”他吃吃地笑着,仿佛是在嘲讽那些女人,也仿佛是在嘲讽自己,“虽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可她们至少还有点念想可留。我呢,我连个竹篮都没有。”

  有诗人说过,滥情不是多情,也不是薄情。滥情是无情,以滥充情。

  我猜想中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毕竟黑手党可没法养育出什么心智健康阳光灿烂的好孩子。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我把对方的形象拼凑了个大概,随即便暗自嘲讽。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起呢?这两个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中原中也仅有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早就被那个混蛋消磨化作了乌有,而对方的生命里甚至不存在“爱”这一选项。他们是两个对立的深渊,乃在天空中闪烁的深井。

  他口中那个自杀成瘾的家伙厌倦一切,包括那些并不使他厌倦的东西。他的快乐像他的痛苦一样痛。

  “好难想象啊,那家伙会喜欢什么东西吗?不存在的吧。”

  应该还是有的。比如现在中也喝醉了的丑陋样子;比如每次让中也遭受挫折时,他所流露出的那种不忿不甘不痛快的眼神;比如中也面对任务时一本正经的表情;比如中也走路时微微抬起的下巴和挺得笔直的脊梁……

  奇哉怪哉,明明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明明我根本没有参与中原中也的过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幻灯片却一刻也不停歇地在我脑内循环播放。在这个时间与空间的奇点,理解一个素未谋面并被我深深嫉妒着的家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所有已知的和未知的时间,所有的往世之光已经在那儿,它们被分成小块,等待着我一一拾捡。

  “……哈?对他抱有感情,不存在的。我讨厌那个人。”

  可这厌恶并不是出自本性,而是出自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一些流芳百世又遗臭万年的饕餮情感。隐晦的脆弱早已滋长繁殖跨越光年,只是你们都没有察觉到而已。

  “可是没办法啊,我永远也赢不过他。”

  不,这话不对,真正赢的人是你啊中也。你是那个人所贪恋着却不可企及的温暖,尽管他不会承认,可是这世界上没人会不喜欢温暖的东西啊。屡屡被花样百出的挑衅气得跳脚,屡屡被层出不穷的恶作剧折磨得筋疲力竭,兜兜转转近十年,结果这已经成为了你对他的纵容和默许。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欺负一个自己深通恶绝的家伙,以让对方暴跳如雷恶言相向为乐,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爱他是因为我恨他,我喜欢去凝视他,是因为我不愿去感觉他。

  尽管仍是对爱一无所知,仍是被玷污浑浊。至今为止的混杂现象已经化为刀锋,为了自我防御将独占欲淫靡地融化。

  但这般煞风景的你,送入的幻想,照来的闪光,使原本的风景炫目明亮。

  

  醉后的中也喃喃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太宰治。”

  

  多么显而易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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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也喝醉了,又一次。

  他和那只神似太宰的黑猫讲了一整晚他和太宰的孽缘,不知为何,那些曾经令人气急败坏的糟心事情,现在讲出来竟莫名有些好笑,然后他就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弯着嘴角。

  太宰治。他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迟迟不回复他的告白呢?是不是变得更讨厌他了呢?

  他趴在冰冷的柜台上,突然就产生了这些小女生一般莫名其妙的想法,进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思索着太宰的事情是件危险的事情,至少对中也来说是这样——那会让他产生某种错觉,比如他对太宰或许不只是讨厌而已。

  他并不是害怕自己会爱上太宰,而是根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人事太忙碌,他一直在拼命地开垦生命的道路,他忘记了回顾。敌人之间的想念往往比情人之间的想念还多,中也在忙碌之余告诉自己,没什么事情值得我们真正专注,尤其是太宰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账,最好想也不要想。

  但假如他对太宰的感情真的是那种被称之为爱的玩意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中也抱着那种——或许是因为醉酒而产生的——有些阴郁的思维拿出了手机,然后拨了太宰的电话。

  没打通,甜美的女音告诉他您拨打的好友已关机。

  不,不是我的好友。中也打了个酒嗝。那是个……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位的,讨人厌的家伙。

  

  他举着手机发了会呆,脑子里杂七杂八一锅大乱炖。不知怎地竟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某本书里的话,“我做了一个悲凉的梦,梦见我活着,你却死了。”

  太宰好像很喜欢这本书……中也想着想着又有点颓丧,那本书牵扯到了宗教和爱情,晦涩难懂,他至今也不理解主角们的纠葛到底又什么意义。手机屏幕暗下去,漆黑的表面映出中也的脸——僵硬而苦恼的脸,清澈的眼眸变得浑浊而讳莫如深。中也咬着嘴唇犹豫了很长时间,给太宰发了条短信,还没放下手机,红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问了两声中也的近况,关切之意很明显,中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能重复,我没事,一切都好,不必担心,我没事。

  大姐头不知怎地,今晚话尤其多,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事情,说再过不久中也应该就能回黑手党上班了,这个季度的工作怎样怎样,中也回来要怎么接盘,事无巨细,说着说着又扯到中也自己身上,她的声音在电波的处理下显得空旷而遥远,中也啊,做事不要太拼命,苦了累了也别老憋在心里,会闷出病的。中也没有不耐烦,安静地应着。最后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红叶轻轻笑了,声音轻柔得像是能掐出水的云瓣,不带异样的语气,我后院种着桂花呢,秋天的时候记得过来帮我收了,泡茶喝。

     夜夜而不夜于夜,流泉之声愈发响亮。中也心中无名的焦躁正喃喃自语,额头两侧胀得厉害,还阵阵发疼。说是四大皆空,实则辗转反侧。手机屏幕被他摁亮,又摁灭,再摁亮,再摁灭。一夜过去,太宰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唯独头顶一弯残月,冷如钩,煞如刀,从此照得人孤凉可怜,再无好眠。

  再睁眼已是正午。阳光大好,一如往常的横滨港在热浪的烘烤下,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蠢蠢欲动。中也走在路上,周围什么人都没有,连知了的鸣叫都失去了存在感。他近日总是心神不宁,今儿个在太阳光的撩拨下,尤其不安。要不去和首领汇报下甜品店的工作吧,顺便试探下能不能回去工作了……

        他迈步往黑手党大楼走,迎面却撞上了一波熟悉的战友。

  “中原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啊!”立原道造显然着急得不行,拽住中也的袖子就开始大喘气。中也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结果立原带着哭腔吼出声——

  “快去找首领!红叶大姐现在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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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也,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这句简单的话说了又说,可任何时候实践起来,还是一样难。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爱情,即使毫无希望,一个人也可以将它长久地保持在心中;即使生活每天吹它,也始终无法把它吹灭……

  反正他怎么回答都无所谓啦,中也怎么可能喜欢我呢,喜欢上我这么肮脏又讨人厌的家伙。我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却像是坠了千斤,无论如何也牵不起来。

  理所当然拒绝着我的这个世界,却用内侧的黑夜缠缚着你。

  处在这样一个世界,更确切地说,处在一个发展到这种程度的世界,我已经别无选择。

  

  “老子暗恋你这么久了,你就一点也没发现?”

  

  我掐断了电话。

  眼见着无法存在相互理解之事的世界,正中央存在着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令梦走向结束。

  疼痛到不可靠的感觉,一定不会忘记吧,真好。

 

      

       中也说他喜欢我。

  

  我割开了手腕,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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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头?快要死掉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突然停止了,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片死寂中,中也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朵里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后院种着桂花呢,秋天的时候记得帮我收了。泡茶喝。”

  所以这是遗言吗?昨晚的电话就是诀别吗?

  风声灌入耳朵,脸上刀割般的疼痛,回过神时,中也发现自己在跑。

  即使已经急火攻心乱了方寸,中也依旧没有失去理智——必须先去请示首领,不然他是不能擅自去营救尾崎红叶的。

  跑着跑着,某些被他一直压抑着的危险念头争先恐后地重见天日。

  为什么太宰叛逃了啊……中也呼哧呼哧大喘气,如果他们还是搭档,首领就不会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怀疑;如果他们还是搭档,危险的任务就不会落到红叶的头上;如果他们还是搭档,太宰一定可以事先察觉到危险,就不会有人陷入险境了……为什么啊……

  太宰叛逃时他正在出差,不曾想回来便天翻地覆物是人非。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太宰叛逃的真相,他动用私权彻查资料,询问了每一个有所牵连的家伙,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太宰的叛逃是一个谜,是一个落满尘灰却又无法作古的谜。

  多可笑,他甚至连搭档叛逃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喉咙好痛,肺部像是有火烧起来了,小腿肌肉几乎快被撕裂,他死命奔跑着爬上黑手党顶层,连电梯都忘了坐。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像是丝毫不意外中也的到来,甚至看也不多看中也一眼,冷冰冰的命令掷地有声。

  “中原君,你不能去。营救尾崎桑的事情我已经交给了芥川,你好好待在甜品店做业务就好。”

  “为什么不能?刚才来的路上立原已经和我说了大体情况。”中也竭力平静呼吸,“对方人数众多,而且还有两个异能类型没有记录的异能者,红叶大姐就是着了他们的道。芥川最近身体本就不好,【罗生门】的效果也大打折扣,他可能也会死在战场上啊!首领,我郑重请求您,这种场面除了我的【污浊】,不然是……”

  “中原君,你没有办法用【污浊】了。”森鸥外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现在,听命,回去!”

  “太宰那边我来联系就好,您不必担心,我不会和那个叛徒有更多的交流的。”中也真的有点绝望了,为什么首领执意不许他上战场,红叶现在生死未卜,一直疼爱的后辈芥川也凶多吉少,他怎么能安心地坐在甜品店里养生?中也心头一阵悲凉,他担心红叶,担心芥川,更为自己的不作为感到愧疚。见首领不为所动,一向骄傲的中也甚至不惜低三下四地哀求出声,“求求您,首领,请您让我去吧……”

  

  森鸥外终于有所动容。他垂下眼帘,眸光闪过一丝怜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中原君,你的前搭档太宰治已经自杀了。”

  “你没有办法用【污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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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暖融融的春日午后。

  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格射进室内,一束束透明的光柱在空气中悬浮着,悠悠然然,安安静静。

  

  “我不明白。”还只是个孩子的中也脸与桌面相切,一脸的苦大仇深,“阿莉莎不是爱着杰罗姆的吗?为什么她宁可让两个人都痛苦也不愿意接受杰罗姆的爱情呢。”

  “你是怎么想的呢。”

  难得收到了搭档还算正常的回答,中也的心情似乎有些好转:“我觉得是因为朱丽叶……阿莉莎觉得自己的妹妹爱着杰罗姆,不忍心让自己唯一的妹妹痛苦,所以牺牲了自己把杰罗姆推给朱丽叶……虽然事与愿违。”

  说着说着他的唇角又垂了下去,梨涡里溢满了沉重的情绪。他的嘴唇很薄,抿起来时唇弓会微微撅起,是让人想要吻他的那种弧度。显而易见的是,拥有这双嘴唇的人笑起来一定倾倒众生,可惜他的主人十分吝啬,一点笑意也不肯卖给他的搭档。

  “只是这样而已吗?”我合上书,回味了一遍那家伙故作聪明的回答,忍不住轻笑出声。即使是在猜测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角色的行为动机,中也的善良程度也让我吃了一惊——他的温柔简直是个圈套,精心布局,催人自惭形秽。

  譬如现在。

  “难道作者是想表达宗教对人性的毒害?”似是察觉到我的不屑,中也侧目望我,眼眸里含着不加遮掩的不满。我却被那具有致命吸引力、仿若造物主用万千海水熔炼提取的、最纯净的那一抹蓝吸引了注意力——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中也有一副人神共愤的好皮相,尤其是他的眼睛,分明闪烁着孩童才有的澄澈,但瞳孔却仿佛两通深不见底的隧道,幽峻峻的,不知通向哪头。无论是含情脉脉还是冷若冰霜,都不会妨碍这双眼眸美得惊心动魄。

  我不知道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还能说出怎样违心的话。

  

  但最终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中也他没办法理解的啊,“入天堂的门,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尽管在阿莉莎的求索人生里,初时是为了教义舍弃爱情,到后来却是为了爱人得教义而舍弃自我,她的爱与束缚纠缠不清,但她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基点都是她对杰罗姆的爱。

  中也他不会理解的,为什么阿莉莎要追求“圣洁”;为什么要说“死亡不会使我们分开……相反,它会使我们更接近彼此,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又为什么宁可一个人孤独地迎接死亡,也不肯接受爱人的关心。

  就像他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一样。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永远无法彼此理解,正如杰罗姆永远得不到阿莉莎一样。

  我们注定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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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叶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同重伤的芥川一起。

  得知消息后,中也踏出黑手党的大楼,突然就走不动路了。

  两行老树,一条马路,天往死里蓝。黑手党楼下烟尘鸣鸣然,楼上往事如烟缥缈不可追。中也立在街边,只觉得眼前景象都化作了蒙太奇的艺术试验品,旧照片和回忆褪色失真。掌中不明的、波澜壮阔的命运线,仿佛弯弓可以射来单薄身体。脑浆熬成糖浆,街道熙熙攘攘,唯有此处坠入哑口,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当然,又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的心脏里窜进了一把碎玻璃,他们叫嚣着在血液里窜来窜去,把整个胸腔全划烂了,死去活来的疼。

  艰难地来到港口黑手党特别监护病房,门内,森鸥外亲自主持急救,门外,中也僵硬地靠在墙上,挺直背脊,仿佛这样就可以抵抗压力一般笔直地挺着。许久之后,紧闭的病房门终于打开,红叶被推了出来。

  首领说,红叶想和你说话。

  刚做过手术,红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人很清醒。她手术时执意不用麻醉剂,现在一双眼睛有些虚浮地睁着,却含着满目笑意,疼爱的笑意。

  “中也你都知道了吧,太宰的事情。”

  中也点头,颈骨深处传来一声脆响,脖子僵硬得仿佛快折断。

  红叶招手,让中也来自己床边,然后爱怜地拍了拍他的手:“实在不行就去侦探社吧,首领那边妾身来搞定。你的异能情况不适合留在这里了,福泽谕吉可以控制社员的异能,他能让你没有太宰也可以收回【污浊了的忧伤之中】。听大姐的话吧,中也是那么厉害的好孩子啊,妾身实在不想看到你因为自己的异能而死去啊。”

  中也没哭,也没动作,只是一直不停的重复着,我不会离开黑手党的,我不会去侦探社的,我不会离开黑手党的。

  然后他颤巍巍地抬起眼皮,大姐,你和我说实话,太宰是不是在我和他告白的那天晚上自杀的?

  红叶不语,但中也已经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

  他知道了。



  

  斜光到暮,突如其来的夕照让暗沉的医院走廊趋于明亮瑰丽,中也就这么定在原地,定在一片大好的阳光里。漫长得仿佛一生的瞬间过去,他抬起脸,然后冲红叶露出一个完美得毫无破绽的笑容,您好好养伤,我先回去照管甜品店的业务了。

  便转身离去。

  

  他听见一颗血肉模糊的心在哭嚎、在尖叫,他想要捂住耳朵阻止那令人抓狂的声音,可是始终没有成效。

  城市灯火辉煌,世界天旋地转。再灵敏的视觉听觉也是枉然,只得坦然接受那些哭号的摧残,中也慢慢闭起眼睛,感到整个世界轰然降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反应过来时自己正坐在一地的狼藉里,书架被他腾了个干净,杂七杂八的书本无序地在地板上摊开,带着疼痛的痕迹。

  他一本又一本地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朗读,用各种他会的所有语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那只猫一直看着他。

  他一刻也不停地读着,嘴里泛起咸味,口干舌燥,剧烈运动过后的喉咙撕裂般的疼。即使这样,耳朵里的吵闹声依旧挥散不去。那些声音尖声吵嚷着,说中也你不可能理解太宰的,你不可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来黑手党,又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锲而不舍地自杀,为什么要这么讨厌自己,又为什么……要死去。

  听了好久他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脏尖叫的声音。它被侵蚀了好大一块,洞开如许,滋滋冒着热血,烫得人涕泪四流,几近窒息。

  

  喂,你说,等我看懂了这些书,我会不会就能理解太宰了。他问那只猫儿,明知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他仍固执地问着,我是不是就能明白,为什么他讨厌我到了这个地步,讨厌我到了,听见我的告白之后,就忙不迭地去见上帝了……的地步。

  猫儿果然没有回答他。

  它只是走过来,蹭了蹭中也的腿。

  中也忽然就哭出了声音。

       一开始那哭声极为压抑。由轻渐响,最后向着歇斯底里的方向,全盘崩溃。

  

  中原中也不可能理解太宰治。

       这是多么残酷又清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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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呐,中也……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的爱人也爱着我的话,我也会做出和阿莉莎一样的选择吧。”

  明知站在深渊边,一旦你摒我、弃我,也是福了的。

  “你一个人在那边嘀咕个什么玩意儿啊?”

  “没什么,在担心中也你有一天会迷恋上帅气又聪明的我而已。”

  什么都没有,就只我爱你。

  

  

  

FIN.  

  

*部分语句引用自安德烈·纪德的《窄门》和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惶然录》




  

后记:

发布第二天修改了结尾

事实上这篇产出得很困难,一开始的设定是个甜文,结果后来放飞自我,走向就变得……奇妙了起来_(:зゝ∠)_

灵感来自 @混沌骑士 的这幅猫宰图,特别可爱,当时看见就很想为这幅图产粮,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想到脑洞开大之后一不小心就写成这种糟心的样子2333

改了三次大纲,删了很多段落,最后的产品依然不甚满意

想要表现出的是双黑两人之间的“和而不同,同而不和”,惧怕被爱的太宰治和心冷止步的中也尝试建立联系,结果却南辕北辙的那种感觉,他们两人都在尝试朝彼此靠近,不过事与愿违,无法达成“理解”,奈何笔力不足,剧情有些杂沓,人物形象也不够丰满

(悄咪咪说中也的形象我花了很大功夫去表现x结果最突出的好像是神经病太宰hhhh)

最后来做个阅读理解题吧:

太宰为什么要在确认中也的告白后自杀?

  

评论区各位的解答都好厉害啊(抹泪)有些tip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没想到,你们这群聪明的小坏蛋
真的太感谢各位的评论了……一直被夸奖有点受宠若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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