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虱

直流选手,交流苦手

Go Fuck Yourself!(上)

★给@呆萌兔子神威 的三维弹球宰x直球中也

★如果这篇文与我有缘,它就会自己写完自己,阿弥陀佛(。

★文风抽象,字数暴肝,节奏大爆炸,死活写不出想要的感觉,就,先丢万字上来orz





文/零点虱










>>



在见到太宰治本人前,我对“完美”这个词是敬谢不敏的。入行第一天,老前辈就刘备托孤般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老泪纵横。他说,年轻人啊,这世上绝对没有完美的东西,现在那些无良媒体就喜欢误导我们小姑娘,硬要塑造一个什么米迦勒路西法,把那小白脸垃圾吹得跟嫦娥妲己似的,要真能长那么好看他还没被佛祖钦点飞升成仙儿啊。所以我们做狗仔的,一定要讲良心讲道德,要揭穿伪善、扒光丑恶,如实、准确地向社会大众展现娱乐圈的脏乱差。

尽管吧这个“如实准确”水分颇多,但并不妨碍我将老前辈的谆谆教诲铭记于心奉为圣经。我在狗仔这个神圣的职业上奔波劳累数年,谁隆鼻谁垫胸,谁劈腿谁踏船,我——求实精神的发扬者、狗仔文化的接班人——第一个跳出来向社会大众揭露他们的丑恶嘴脸。我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结果那天,老前辈咬牙痛骂的垃圾小白脸、媒体口中那个路西法米迦勒,脚踏石膏身披绷带,带着万丈光芒降临在了我栉风沐雨筚路蓝缕的漫漫狗仔开拓路上。于是,不得了了要造反了,他英俊的脸庞砍瓜切菜一样把我给秒了。血槽清零且因心跳过快差点猝死的我,看见那个神祗一般的男人朝我伸出手。他说——






帮我追个人。









太宰治二十岁那年被星探一眼相中带进了娱乐圈,从此便火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啊,你问为什么?天地良心,你总不会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尿性。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眼睛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天地之盛,那么那双眼睛也一定是用来看脸的。而这个“脸”的标准……恕我直言,百分之九十都是以太宰那副壳子为标准来制定的。所以,尽管我很不想相信也很不想承认,但太宰治的尊容,确实足以让世界为之倒转地球为其逆行。占去这个蓝色星球半壁江山、垒人墙可以从马里亚纳海沟堆到珠穆朗玛峰的小姑娘们就暂且不提,连黑子们(多半是男性)都有不少是在提着臭鸡蛋去砸太宰的途中被他的长相强行掰成蚊香的。甚至据小道消息流传,早在太宰还是个小正太时就有无数美人前仆后继想投怀送抱,结果被对方那张巧舌如簧骗得凄凄惨惨戚戚,最后纷纷投了玉川上水作鱼儿饵料去了。

尽管小道消息的可信度有待考证,但太宰治其人究竟是有多么好看,我想你还是可以从以上数条中窥见一斑的。


但是吧——事情的关键就在这个但是——几乎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都有一副暴殄天物的恶劣性格。自太宰治出道以来,就集邮一般把娱乐圈所有雌性生物的风流逸事桃色新闻的男主角名额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以致于后来的娱乐新闻头条不带上太宰治三个字都会被群嘲。网络喷子在当天把太宰与XX明星的话题顶上热搜,第二天便会被太宰治花样自杀三百六十五法压下风头。#太宰治x某某女星#与#太宰治自杀#的话题作弊一般钉在热搜榜前十位上许久,人气常年居高不下,现在几乎都成了某app的招牌风景线。

就是这么一个人,招摇得跟朵大红牡丹似的流量老花太宰治,众狗仔勠力同心啃了多年也没能拿下的这块硬骨头,前些日子,终于黑子称快粉丝痛心地,车祸了。


全身多处骨折,脾脏破裂,性命垂危。








我现在身处的地方,就是太宰治的病房






——窗外的空调箱上。




每当这种需要地下工作者秘密潜入调查对象的生活范围的危险时刻,我就很想歌唱祖国为落实基础设施建设的领导人烧柱高香——医院这水管啊,修得是顶顶的牢!一定是设身处地为我们狗仔记者这一高危职业准备的。但是我也很想冲着那个莫须有的领导人反馈一把——就是这空调箱,没错,我脚下这个,还有待加固。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三分之一的体重分担给这个箱子,结果这玩意儿不仅辜负了我的小心翼翼,还惊天地泣鬼神地喀嚓响了一大声,吓得我差点心肌梗塞不说,还惊动了高级病房里那尊佛。床位紧靠窗口的太宰治幽幽探出头,然后冲我邪魅一笑,是女孩子看了能写出“他眼中有一片星辰大海”的那种笑。


哟,辛苦啦。亏得您能从这旮旯爬上来,像您这种骨骼清奇又乐于为工作献身的好男人现在可不多见了,一看就是狗仔这行的业界精英啊。

谬赞谬赞,为人民服务不辞辛苦嘛。

他继续笑,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恕在下冒昧,您体重多少啊?

不多不少,正好百五十斤。

原来如此!太宰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你踩着的空调箱看起来快掉了。

他话音刚落,空调箱的螺丝就崩了一颗。如果不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我真想夸他那张嘴,生得唇红齿白的咋就是个乌鸦喙子呢。我连忙抠住窗框以稳定身体。一抬头,那厮居然还气定神闲地把玩起了手上缠着的绷带。

哎,底下那个,用不用我救你上来啊?

你这不废话吗!我把窗沿抠得死紧,再不帮忙我就要为革命献身壮烈殉职了啊!

那你是不是得好好回报我的帮助啊。太宰那祸水眼皮都不抬一下,绷带则已经被他扯开了一大半。

行行行你说啥我都干!

于是我目前唯一的救世主、我的米迦勒路西法——太宰治先生粲然一笑。时光骤然停滞,一刹那像是被拉长至光年的糖丝,漫长的、短暂的、不管怎么说都好,度过了粘液般的瞬间——我甚至在他头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佛光。临死关头竟然被一个人的笑容晃花了眼,我猜想当时的自己一定是感召到了阎王在我脚下的呼唤声以致于精神错乱。


一刹那过去。太宰治伸出手——一只刚从绷带中解禁的、毫发无损的白净大手——然后牢牢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说,帮我追个人。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我当然是被那个“全身多处骨折,脾脏破裂,生命垂危”却不知为何仍然活蹦乱跳的太宰治安全地拖到了病房里,不然现在是谁在和你瞎扯淡呢?

刚踏上坚实的地板,惊魂甫定,我就展现了自己敏锐的新闻嗅觉和高尚的职业操守。我整理了一下脑内那些零零碎碎的案件线索,问他,

您刚刚是不是在等那个人?

啊,谁?太宰治笑容不变,像是拿大理石膏糊了脸一样。

您要追的那个人。看他那云淡风轻的态度,我突然有点不确定了,但我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了下去,刚刚您探头出来的时候明明一副中乐透头奖的表情,结果一看见是我就垮成沙皮狗了。

有吗?他仍是笑眯眯的,惊喜倒是没有,惊吓还蛮大的。你当谁都跟你们这行一样,能爬墙绝不爬楼,能走窗绝不走门啊。虽然我很清楚你的生命没有价值,但是吓坏了我,关东平原就得被姑娘们的泪水淹没,强行融入太平洋大家庭了。

那您为什么要假装伤势严重性命堪忧啊!我选择性忽略了他后面那句。这不就等于变相地在告诉社会大众,啊我好痛苦我好凄凉我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我需要爱人的滋养吗?

得了吧,你可别不是那些言情小说嗑高了。太宰呕吐状,表情很夸张,但五官线条一如既往地优美。说实在的面对着这张脸我着实有点慌,我对它惊为天人的吸引力还没免疫,生怕自己的视网膜像素太高光敏程度太好,多看一会儿就被这张除非贿赂过上帝不然绝对不会存在于世的美丽脸庞的圣光闪瞎了。

好在他接下来的话很快也很有效地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了正事上,视觉神经暂时解脱,听觉神经又告诉我,太宰治的声音有点飘,一时听不出到底是喜悦还是难过,又或者还有点快要溢出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那家伙是真的很没良心啊,我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伤还是他给撞的呢,居然连看一眼的功夫都不肯施舍给我。真是世风日下啊人心不古。


虽然我很想吐槽,除了被现实呼啦一巴掌的脸之外,他估计就没有哪儿是真疼的,但是后面的关键词却让我虎躯一震并联想到了某个最不可能却明明白白出现在了他口中的可能。

等等,难不成您是要追……

啊没错,他抬手指了指电视,就他。





我回头,看见屏幕上那个家伙。







黑色开襟夹克,紧身牛仔裤,内搭的赭红开衫掉出一半,T恤领口堪堪滑到锁骨下方。守在门口的媒体蜂拥而至,各式各样的摄影设备和转播工具如同鬣狗一般争先恐后地漫了过去。而人群的中心——那个刚迈出警察局门槛的家伙全无所谓的表情,仿佛他并不是一个拘留释放者,而是一个即将参加加冕仪式的皇子。他头顶上莫须有的王冠刺破了劈头盖脸的阳光,碎片溅入视网膜,晃得人睁不开眼。


“涉嫌故意伤害您有什么感想?”

“您与太宰治不和的传言是否属实?”

“您以前和太宰治是乐队搭档,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分道扬镳的?”


记者不依不饶连声追问,镜头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整个屏幕被他的侧颜所填满。专业的摄影镜头最是挑剔,竟也没法在他脸上找出丝毫不入眼痕迹。没有化妆也没有扑粉,甚至可以看见干净清透的毛孔。一双蓝阴阴的眼睛恣意刀刻,浑然望不见底。


“您有什么话是想对我们大家说的吗——”


他突然转过脸面向镜头。




本来屏幕上所展现的他侧脸宛似冰雕,给人一种冷漠、凉薄甚至目中无人的印象,但他这一回头,却让摄像机捕捉到的他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以致于阳光都明明白白地黯淡了下来——鬼怪设色、盛满硫酸铜无机质的眼眸一瞬尖锐起来,薄如纸刃的唇角割破空气,一眨眼,那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就摧枯拉朽地烧进人心尖尖去了。



“——Go Fuck Yourself!”


他笑得张扬。

仿似用唇开了一枪。






我下意识回头看向了病床上的太宰治——


他的琥珀色眼眸仍旧浓墨重彩,视线驻留在电视机屏幕上,望得很深、很用力,仿似在用目光亲吻显像管那头的人。

而那个人的影像逆着光,吝啬地在他的瞳孔中细细崩塌。






中原中也知道太宰治在电视机前看着他。


太宰治知道中原中也的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



如果说太宰治便是完美长相的标准,那么中原中也——这个同样红透半边天的摇滚歌星——他的样貌大概没有一条是能在那个标准的百分制考试中及格的。

和太宰治那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勾人桃花眼不同,他的眼睛是日本人少有的蓝,炼了星子一般深深凹陷在眼窝里,乍一看既病态又枯槁,而眼尾狭长仿似笔锋斜飞入鬓,显得轻佻而薄幸。一双嘴唇薄而不见血色,勾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担心他的脸颊会被那锋利的唇角刺破。但即使这样,他的脸庞也好看得过了分。如果说太宰治的英俊是弹眼落睛,是绿水山青,是教堂穹顶漠然俾睨的大理石浮雕,完美得让人心生畏惧;那中原中也的英俊便是杀气腾腾,是壁立千仞,是破碎的月亮一轮,只和光、不同尘。

因此,就算单从长相来说,他也和太宰治是两个极端——褒义的极端。而令我感到惊讶的正是,这个磁极的其中一端居然想摆脱引力去追寻他的反面,这使我不得不感叹物理法则对社会生活的适用性——所谓异性相吸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不同到了极点,便也相吸到了极点。


但是你确定你没有搞错地方?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位中原中也真的会在这个破酒吧出现?

我和太宰治正坐在酒吧一隅,酒保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坨没蒸熟的白面团被硬塞进了柜台背后。而我们点的威士忌散发着花露水和打火机油的混合气息,泡沫溢出杯子流到木质吧台上,它居然没有在桌上烧出一个洞我还真是谢天谢地。几个西装革履的老男人围在一张桌子前嬉笑,桌子上放着个冒泡的大啤酒桶;飞车党们则在台球桌前晃来晃去;中央大厅人声鼎沸,摇骰子的和玩桥牌的家伙们互相碰撞着,21点桌和老虎机前客满为患;自动唱机里,感恩致死乐队正扯着嗓子唱:我像你的手牌般一文不值。

得知太宰治要追的人是中原中也后,我便摩拳擦掌地制定了一套追人计划,企图早些还掉这个不得了的人情。尽管我和太宰治真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对他的性格啊脾气啊雷点啊啥啥的完全是抓瞎。但是我直觉,欠着这个人的人情,可不是什么值得人庆幸的好事。结果太宰治眼皮一翻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要是靠个漏洞百出的企划书就能把那个中原中也泡到手,他也不至于躺在医院里面装活死人了。于是我俩就来到了这个太宰口中中原中也可能会出现的酒吧,时间卡得不早不晚,社畜已经告别了一天的舔皮鞋生涯,而蛰伏的夜行生物却还未醒转。

你这是在小瞧我的情报来源。太宰掐着酒杯斜我一眼,昏暗的场内他那双眼睛水光潋滟晴方好,杯子里丑陋得像是泔水的威士忌在他手里就是色泽美妙娇艳欲滴。中也的经纪人就是我徒弟,他的出没地点我了如指掌。

你这么能耐怎么还要我帮忙追人啊。

你已经把太宰治要追中原中也的消息发回杂志社了吧?太宰治的尾音微微上扬,我从他的嘴角看到一丝不加掩饰的恶劣。现在这些小姑娘,十个里面八个腐,还有两个不识数。现在这种半真半假地一传……你懂吧,虚虚实实隐隐绰绰的暧昧状态最能戳她们的G点。到时候连社会舆论都喊着要我们在一起……阻力不是小了很多么?

真真是好算计,我都想循环播放八百人鼓掌尖叫音效并起立为他喝一个bravo了——如果我不是那个被套路的对象的话。我刻意不接他的话茬,把目光移到酒吧中心正在表演钢管舞的舞女身上。舞女的胸围和“胖”字仅有厘米之遥,但腰肢却盈盈可握,她像一条无骨而强韧的蟒蛇缠绕钢管,我很担心她的胸会被她的大动作给甩得脱离身体飞到台下饥渴的观众手上。我想台下的观众也有同样的想法,尽管此前的动词应该换成“殷切期望”。周围随处可见正在接吻的男男女女,唾液交缠的声音如同在水里一个个破开的鱼卵。我再次在心底重复了一遍,那位中原中也——摇滚界的“羊之王”、娱乐圈的炳烛之光、灼日之明——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呢?


就在这时,太宰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朝屏幕瞥去,皱皱眉头,又看了一遍,一刹我感觉太宰治的次元由于密度骤然转高而脱离三维空间,酒吧依旧人声鼎沸,但它们不为太宰治而存在。太宰治被嵌进默片放映机里,沉默是雪花点侵占了屏幕,噪点密密麻麻覆盖。时间暗下来,斯芬克斯解谜耗去月圆之夜与一念中一刹那经九百生灭,一尘许之间隔业障,太宰治终于开口,果然是老了。声音轻得出口就被吹乱,乱到我连他的指代对象是谁都没听懂。他仿似很疲惫地阖了阖眼,再睁开时情绪的潮水倏尔退去,唇角也重新挂上了三分流水七分尘的笑。

喏,你看,他朝舞台扬了扬下巴,难得有酒吧这么宽宏大量,肯让一个比台子还矮的歌手来驻场。

  

我应言朝台上看去。

不知何时舞女已然退场,舞台中央静静站着一个人。灯光太暗了,我只能看见那人的眼睛。但这双眼睛已经足够我意识到它的主人究竟是谁。试问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上睑曳锋,下睑盛酒,似晦似明蚀人魂骨,带着一种刀匕初无欲凊人的冷清感。我必须承认,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我有几秒钟完全失去了呼吸——中原中也居然真的来了,还出现得这么凑巧。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激动多一点还是紧张多一点,只能僵硬地看着他的动作。他调试好话筒,略略掀了掀眼皮,旋即重重闭眼。




Ohh Yeahhhhh

Well I've got a lover that moves me so

He show an old heart of rock'n'roll



三次转音,两声怒嗓,一片死寂。

是Etta James未红先衰的那首R&B《Tough Lover》,他出声的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开口跪”。和原唱不同,他一开始就用了足够的爆破音量,那副烟与酒熏陶酿透的好嗓子靠三个转音就让嘈嘈切切的一场沸汤弦凝绝声暂歇,声带振动和肺腔共鸣都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节奏感。DJ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要放伴奏这回事,聚光灯打了过去,中原中也握着话筒半俯下身,修长的小腿由于勤于锻炼而浮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大部分被包裹在充满色情意味的皮裤里,欲盖弥彰地勾勒出令人心痒的弧度。他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晃着他窄小浑圆的臀部,细致的皮肤蒸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散。


这么动人心魄。

这么颠倒众生。




这样张扬难道不会被粉丝认出来么?我不禁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太宰治——他在提醒我看中原中也之后就没再把视线分给那个人了。点来的酒,他一口没动,只是默默盯着看。似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慢悠悠地开口,中也是来义演的。这家酒吧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过他,至于为什么不乔装一下——你要知道,他从来不怕出什么乱子的。

我想起那天毫不介意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率性让镜头另一端的太宰治去自撸的那张飞扬跋扈的笑脸——确实,中原中也不像是会因为害怕被公众发现自己在给这种破酒吧义演就乔装打扮得自己亲妈都不认识的那种人。





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会喜欢他了。我看着台上的中原中也,他刚好无意识地甩了甩有点汗湿的刘海,又引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他的确是个很……耀眼的人。

你说啥?意外的是,太宰治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了?

您不是要追他吗?我傻眼了。

没错啊,有谁规定了追人的前提是对那个人抱有真情实意吗?太宰治说得理直气壮毫无惭色,追他也不一定要喜欢他吧。

可是……

我就坦白和你说吧,我不喜欢中也,追他只是因为……他顿了顿,接着云淡风轻地说了下去,单纯地想吃回头草而已。我不喜欢中也。

他终于朝台上的中原中也投去一瞥,用的是那天在医院里凝视电视机屏幕的神情,无机质的微笑里掺杂了别的什么情绪,浑浊得使我看不真切。我都以为他接下来要搞出什么“我不喜欢他,但我爱他”的恶俗二律悖反了,结果他停顿良久,竟突然撇开唇瓣,笑容里的无机物一刹凝成了氯化物。



我不喜欢中原中也,相反,我讨厌他,非常讨厌,讨厌得快要死掉了。











……说起来,和一个讨厌得要死的家伙长期绑在一起,听起来是种不错的自杀方式。太宰突然以开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啊啊,我对再把中也追到手一次的兴趣又多了那么一点。

我愈发搞不清楚情况了——太宰治费尽心机(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接近前男友中原中也,非但不是因为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而且竟还妄图靠相互厌恶的不适感来膈应自己。都说艺术家总有些神经兮兮,演员到底算不算艺术家姑且不论,但太宰肯定有个大脑分区是常人不可解的高深。反正我是搞不懂太宰治脑内的电解质每时每刻在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化学反应。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你追他。我很无力。

太宰治状似认真地思索了半晌。

……为了进行哲学的、形而上的思想实验。

说人话。

我最近有点闲。

…………



太宰治从微斯人吾谁与归扯到了俄狄浦斯那喀修斯和普罗米修斯,几曲终了他仍然没能给我一个通俗社会学上的解释。一通对牛弹琴的交谈使我满脑子都是伦理学和蟹肉罐头大杂烩脑髓进行光合作用,我真后悔没能早一点认识太宰治,以我现在被摧残至此的精神状态,写篇能在大学一鸣惊人的十万字《非正常人类研究精神研究报告》绝对不在话下,何至于沦落到做个吃太宰颜饭的小狗仔这么悲惨的地步,真是天不时地不利——我看了看台上的中原中也——人也不和。

总之,我真的不喜欢中原中也。我只是想和他玩玩。他似是为了说服什么人一般,摒绝了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语调,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年轻,我并不认为这种想法有什么错。

……可这不就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么。

玩弄这个词也太过分了吧,中也又不是别人。何况这不就是你们这行笔下的“太宰治”应该做的事情吗——空有皮囊毫无内涵,消费美色暴殄天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就是你们希望看到的我啊——你还有什么不满?太宰治笑得眼角弯弯,我却没来由感到了一阵压迫。就算有不满也没办法咯,我把你从空调箱上捞回来可不是为了听些孩子气的抱怨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但这沉默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想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幸好夜已淘深,喧闹的酒吧渐归平寂,这片沉默也由此显得不那么突兀。台上的中原中也已经连蹦带跳了好几个小时,别说他自己了,我都替他觉得累。但只要台下还有“安可”声传来——不管那声音多么零散多么微弱——他都会顺意返场接着唱下去,一点明星架子也没有。他太宠愿意听他唱歌的家伙了。太宰治的脸上仍旧没有富余的表情,但语气仿佛换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终于等到人散曲终,已是凌晨三点。我正在三峡水那般又黑又深的睡意里载浮载沉,冷不丁被太宰一掌拍醒。起床干活啦年轻人。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不快点就堵不到男主角了。










>>





太宰治的堵人计划十分简单粗暴——八百米外一个原地加速跑,冲到中原中也面前就是一个倒地碰瓷。当然,这个瓷是我,不是太宰治。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没办法啊,太宰发出类似叹息的苦笑,中也实在太喜欢我了,一见到我就逃跑,不然也不会让你白捡这个大便宜了。

我的吐槽驱动由于信息过载而停止运行,与其说太宰治每句话都漏洞百出,不如说太宰治这个人身上的槽点已经多得能让密集恐惧症看一眼就昏过去了。我能怎么办呢?我是文明人,早就被各种条框规范得横平竖直,广播体操是绝对打不过铁头功的。所以太宰治一边说“上吧少年!”一边不负责任地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我也只能按他说的一样原地加速跑一气呵成搞定了碰瓷三连。我真是信了他的邪!



于是此刻,一位靓仔在摔了个狗吃屎后,抱腿装死完美碰瓷。他的头顶是著名歌手中原中也,而中原中也触发了被动技能【僵硬】,他盯着自己莫名多出来的腿部挂件,眼角抽搐,久久无言。



初次见面,两厢沉默,四目相对。





再不放手我就踢过去了。先说话的是中原中也,许是因为今晚用嗓过度,他的声音比平常从耳机里听到的还要哑得多,没有电流的过滤,毫无曲折地撞过来,害得我心跳都漏了半拍。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别搞这些幺蛾子。

我立马蹦起来,结果嘴上拉链没拉好,一紧张就把不得了的话给抖搂出来了,中原先生您您您好,是太宰先生让我过来的。

话刚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两嘴巴。我小心翼翼观察着中原中也的反应,然而他只是爱答不理地抬了抬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来干嘛?

来……我吞了吞口水,来采访您。





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今晚这样的大段空白出现得太多太频繁,我都快以为自己下半辈子的沉默都要被透支干净时,中原中也终于有了动作——

他迈开腿,从我旁边潇洒走开。






任务失败。

此刻,一位靓仔不禁垂头丧气,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懊恼不已。







不曾想中原中也走了几步竟又回过头,像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还站在原地一般不耐地皱起眉。

还不快点。

嗯?

不是要采访我吗,中原中也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你小子怎么傻乎乎的。



我傻了,我确实傻了。我的大脑硬件都被中原中也突如其来的那个笑给烧短路了。回过神时我正坐在中原家的沙发上,手中捧着他给我倒的白开水,而男主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脸上仍旧挂着他们这类人特有的、锋利而肆无忌惮的笑。

要问什么就快点问,别磨磨唧唧得跟个娘们儿似的。

不是吧,中原中也居然这么好说话,连他和太宰的黑历史都肯毫不避讳地告诉我这个陌生人。事情的进展之顺利超乎我想象,我不禁开始思考,太宰治那家伙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事情,能让这么好的家伙把他给拒了。我筛了一遍心中咕嘟嘟沸腾的疑问们,最后还是先把我最好奇的那个问题给拎了出来。



您以前……和太宰先生都有过些什么……呃,瓜葛?

很难说。中原中也的语气淡淡的。用你们的话讲,就是太宰治先把我追到手,然后又甩了我。这很难说。

为什么是“用你们的话讲”?

因为事实上我并不那么想,那种语境下“我”才是受害者。但在我看来,那段关系里比较难受的应该是他才对。这真的很难说,他又重复了一遍,而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还是从头开始说吧……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那个“头”应该是哪里。









>>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倒并不存在什么人面桃花惊鸿一瞥的浪漫初遇,事实上他们早在太初混沌启张前就存在于彼此的记忆洪荒之中了。对年轻的中原中也来说,“太宰治存在于中原中也的生命里”如同“太阳西升东落”“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一百八十度”和“水能导电”一样自然且无可辩驳,是自在事物运行的客观规律,是口耳相传颠扑不破的真理——尽管后来他跌跌撞撞才明白真理这破烂玩意儿有具体性和条件性,金星上的太阳是西升东落,凹面凸面内三角形内角和不等于π,纯水不能作为导电介质,而太宰治也不会永远存在于此——而那时他和太宰已经分开好一阵子了。

虽然太宰治的存在是客观的,但中原中也非常极其不是一般地想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改变自在事物的联系,他想太宰治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俗话说得好,一山不能容二虎——这一郎骑竹马来可以绕床弄青梅,俩狼相遇就只能用竹马斗个你死我活了。他和太宰治从小不对头,天生八字不合气场犯冲,别的不说,就哲学基本问题来看他俩便只有对立毫无统一——太宰治厌生冀死,而中原中也贪活惜命,一个说“中也你生在那种地方不如早点下黄泉求个解脱,努力家风范看得我心烦”,一个说“太宰治你他妈要死也别挡了我上进的路,我就讨厌你这种拿了一手好牌还要Fold的混账”,接下来便是惯常的腥风血雨,打嘴仗中也辩不过太宰,但拳头比命硬,四舍五入还是两败俱伤打个平手——太宰讨厌疼痛,中也害怕心伤。矛盾总不了了之,尽管交际多舛,关系仍藕断丝连苟且偷生,事情永远是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如同夜幕降临、白日西沉。

说到太宰口中的“那种地方”,用学术语言概括,就是“中原中也成年前的法定监护人居住地”。它坐落在市郊的别墅群小区里——一个同其买家一样装模作样自视矜贵的地方。墙漆凝着张自以为是的冰冷脸庞,喷泉内部腐烂疯长的苔藓被欲盖弥彰的切口藏于深处不得示人,连啁啾飞鸟飒飒树叶都扑着人工粉饰的做作——中原中也就出生在这里,一个远比外表肮脏得多的光鲜家庭,一个冰冷、人工又丑陋的地方,以及那些坐落在岁月断层里的阴影和伤口,它们耻于张扬、不见天日。


只是太宰不是天日,他是月缺时的亮镰刀,是无色之时辰,中也于他如同玻璃荒芜敞向月亮门,一瞥便知对方的人生三大问题:我是谁?如何让父母开心而不再对他施暴?太宰治这个混账为何存在于此?他们都足够伶俐,知道问题存在不是为了希求解决而是撕裂合理,偏生中也就不信邪——他用永远热忱来回答第一个问题,用无私信任与无邪努力以及无差别感恩回答第二个问题,但在他想出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前太宰治就抢先拍了抢答键。在他们16岁的某个阴天,太宰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抚过他茄子绀和西红柿色的新伤。中也,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得像是未开而凋的朝颜花,还未萎地就不见踪迹,我们要不在一起试试吧。用那句老土的形容——他问得就像“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何况这听起来还是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这实在惊悚,至少对中也来说是如此。他一时没听懂这到底是太宰的心血来潮还是蓄意作弄,惊得思维似雁落,笑意如鱼沉,脱口便是“太宰治你吃错药了?”那一刻他恍惚看见太宰脸上玻璃质的笑裂了痕,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依旧是那个环滑干净的珐琅轴。

今天天气确实不好,中也因此很快将这事作为切分音符抛到了生命乐谱后——天气不好意味着家里的气氛也会陷入低沉,好吧,相对而言的低沉,事实上那个地方就没有过什么积极情绪的存在。他确实还年轻,还会思考为什么父亲总是有发不完的火、母亲总是有流不完的泪,从他有记忆时起,他的父母就总是不太开心,他几乎没见过他们开怀大笑,他一直努力想要让他们开心一点,可好像从来没有成功过。何况……他咬了咬下嘴唇,在心底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你根本不会让人有接近你的想法,根本不会。这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地盘旋着,是永远暴躁地对他拳打脚踢的男人的声音,也是温柔婉转却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女人的声音,是他从小到大的忏悔曲与第十三双眼睛。

心情被天气同化得油腻,太宰那釉化剂一般的清冷笑意溶不进高密度流逝的时间里,琐碎将脑容量占据。中原中也还未将那油腻给自我消化,无可逃避的门禁时间又将他追杀。听说你最近在酒吧唱歌?一回到家便是盘问,父亲沉默地坐在餐桌前抽烟,母亲的声音悦耳得像百灵,他不知道跟在这甜美的声音之后的会是什么。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任何的举动都可能会让他们突然爆发。直到雷声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外面在落大雨,就像在感受到疼痛时才明白自己已经被打了一样。我只是喜欢唱歌,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他不敢,拳头捏成粟饧又絮絮松开,我只是喜欢唱歌而已,他张口,却听见自己说对不起,又是对不起。无数颗雨点砸落大地的胎盘,巴掌的样子有点可怕,中原中也在肉体之外发怔。像是在看一部与己无关的诙谐剧。我娶你回来就是让你给我生了这么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种的破烂玩意儿的吗,带着你的小贱崽子给老子滚出这个家;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自私的孩子,你也知道妈妈身体不好,为什么老是要惹我生气?我们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他仰起头盯着发光二极管,一直到眼睛被强光刺激得发涩,眼前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了镶着金光的一片白茫茫。他不想看了。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令大雨骤停,中也调整表情打开门,看见门外的太宰治把与成年人打照面时特有的油滑笑意嵌在脸上。叔叔阿姨你们好,这么晚来叨扰实在不好意思,他谈吐优雅又得体,糊弄两个大人绰绰有余,我们学校的文化祭中原同学负责的部分还得讨论一下,打他电话打不通,又比较急,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

太宰治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齿八面玲珑,三言两语就让天气阴转晴,中也很快被放了出来。

走到街上才发现还有雨点淅淅沥沥,太宰治在湿润的水汽里伸了个懒腰。中也侧对着太宰,眼睛藏在睫毛投下阴影中,藏不起的是整个人不住的微颤,一如庭院中那些浸了夜色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碧叶红蕉。而平地起风的广袤街道,此时此刻却染了一层重彩的寂寥。

他们一路慢行,无话。





中也。太宰治突然开口。

嗯?

以后你搬出来住吧。太宰的语气淡淡的,语速却很快,像是怕中也迟滞的思绪追上他一样。房子已经找好了,就在尾崎老师那边,酒吧那边的薪酬也给你商量好了,省一点的话还是很够用的,至于学校那边,森校长也会替你向家里打掩护。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转身面对着中也。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个“家”,你再也不用回去了。

太宰治很少直视中原中也的眼睛,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却回过头,直勾勾地看过来,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一湖今夜逃窜的群星。中原中也被他难得清澈的眼神撞得心跳不稳,舌头也打了结,他连太宰治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都没功夫去想,只听得心跳响在耳膜里,血液一同汩汩淌到脸上。半天才呐呐开口,他们会担心我的。

不会的。太宰治的语气笃定得像应许的箴命。他们只会在自己需要发泄口的时候才会想起你这个人。

中也知道太宰治说的是实话,但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了一下。

打个赌吧。风吹雨响,整个世界蜚短流长。太宰治唇角轻展,朝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极为好看的笑。假如一个月内他们来找你了,你爱怎样就这样。假如一个月过去了,他们都没有找过你,就算我赢。



孱薄的月光被雨水打碎了一地,十分类似脱落的蛾翅,堆不出一个十五般完满的圆。太宰治的尾音漾在空气里,又被风吹得缥缈不可追。







假如我赢了的话,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早上说的话。



















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啊,我还是和他在一起了。中原中也的语气像杯砸不烂的白开水,嘴角也挂着云山烟斜的笑,不咸不淡,无色无味,只是陈述,毫无波澜。一是因为……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妈就把我爸爸捅死了,二十一刀。他们谁也没来找我。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那种压抑,而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的那种释然。我听不得他这种释然,连忙低下头喝了口水。还有别的原因吗?


嗯。还有就是……说到这里,中原中也偏了偏头,眸色由浅转浓,然后,很轻很浅地勾了一下唇角。









太宰治可是个连幸福都会害怕的胆小鬼啊。

要让他两次向我提出这个请求,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他。
















TBC.






评论(35)
热度(284)

© 零点虱 / Powered by LOFTER